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外公今年88了

浏览量:13 次 发布时间:2018-12-18 12:38 编辑: 来源:

外公今年88了。

昨晚打电话回去,外婆讲,他最近可能是有些糊涂了罢,前几日两人出门,外公自己提前回家,做了饭,却又从里面把门锁了,睡了过去,外婆回家的时候,怎么叫也叫不开门,又没人应声,以为他犯了什么病,吓的直哭。最近还动不动开始说一些胡话。

换到外公跟我讲电话的时候,本来就是聊聊他的身体、家里好大的雪冷不冷之类,没说到三五句,他突然含糊的讲,多少年前某个表舅爷欠他的钱,想去要回来。我们从来没谈过这类话题,确是开始糊涂的迹象。我只好含糊的应着,讲着电话,心里却越来越沉。

八月份回家的时候,明明看着他还很精神,虽然背已经佝偻,坐在凳子上犹如一把弯弓,但言语利索,思维清晰,我们坐在堂屋门口吹着凉风,对着远处的青山,聊的很好。

这才四个多月,外公讲话就开始歪楼了。以后,只会越来越严重。

我见过老年痴呆的人最后的样子。

去年底上天津开会,和老领导去了他家里。老领导是天津人,医学世家,他的老娘已九十多岁,患上老年痴呆也有了四五年,是老领导的大嫂一直在照顾,他一有时间,就会回去陪老人说说话。

那日傍晚,天津淅沥的下着小雨,我们进屋的时候,看到老太太就冲着门坐着,犹如一尊雕像。老领导和家人寒暄了几句,就搬了凳子,坐在老太太跟前。

他大嫂冲着老太太说,二娃来看你了,认识吗?

来来来,来看我......

老领导接过话,我是二轴,认识我吗?

二...二...二....二...二...二....轴...老太太抬眼瞅着他,浑浊的眼中毫无神采,嘴巴翕动,只能一个字一个字的蹦。

我是二轴,老领导指着自己,然后又指我,他是小X,我的同事。

小...小...小...小...小...小...小...X

奶奶你好,我赶紧给老人家打招呼。

她一丝反应都没有,转过头去,看着左面,那边是无人的餐厅,盖着罩子的沙发和一面大窗户,外面已是漆黑一片。她在看什么呢?

你在看什么?老领导为了让老太太听清,一个字一个字的讲,字正腔圆。

看...什...么...老太太的复读机模式又开启了。

之后,跟她说的每句话,她都只会挑其中的一两个字,磕磕碰碰的复读,犹如坏掉的卡带机。讲不了三句话,就会转过头去,静静的盯着无人的餐厅。在近一个多小时的时间里,就这样一直如此重复。

照顾老人的大嫂讲,每天早上会将老人抱到客厅的椅子上,开着电视,也不知道她是在看,还是没看,她就这么静静的坐着,看着门,或看着窗,只要不和她讲话,一天她也说不了一个字。只要喂一些流食和药,就这么一日一日的呆坐。

回去的路上老领导讲,他老娘退休前已经是主任医师,一辈子精明干练,思维极为敏捷,说话像打机枪一样,没想到老了,会成这个样子。

阿尔兹海默症,亦即老年痴呆,一旦患上了基本没办法医治,一开始只是表现为记忆力减退,随着病程进展逐步恶化,逐步丧失语言能力、思维能力、空间感知觉能力等等,乃至大小便失禁,日常生活完全不能自理。

老太太就是这样。疾病逐步的侵蚀了她的大脑,也在吞噬她的灵魂,到最后,只剩下终日呆坐的躯壳。

“我每次回来,都会这样和她说会儿话。”老领导说,“越是这么一个人呆坐,与外界失去联结和交流,她的语言功能丧失的会越来越快。大脑需要用,需要刺激,可惜我大嫂没这个耐心,这倒也不能怪她”。老头三十多年前师从心理学泰斗张厚粲教授,还是一些心理学实验仪器的开发者,就是后来不想搞学术,自己折腾去了。

您觉得,我们跟她说话,她听懂了吗?她是有思维反应,还是只是条件反射?我问。

已经听不懂了,注意力也维持不了两三分钟。老头有点唏嘘。人到老,最怕的就是这个。生死全系于他人之手,给你吃就吃,给你喝就喝,给你收拾卫生你才有卫生。多少体面尊严,到这时候,也没有了。

怪不得老头子这几年一直在讲,要想办法保障老了以后的尊严。

回酒店我们一路沉默。半年之后,老太太就去世了。

衰老和死亡总是无法逃避,无从抗拒的事情。灵魂在肉体之前消亡,无知无觉,不知道是种幸运,还是种不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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